一切决策的前提
关于决策，我想先说一个元规则：世界上不存在完美的决策。
人们爱幻想完美决策。《三国演义》里诸葛亮的锦囊妙计，秦始皇和朱元璋的一揽子顶层设计，现代人寄望于大数据和AI给出最优解——这背后都是同一个妄念：存在某种算无遗策的方法，能排除所有情绪和偏见，像解数学题一样算出正确答案。
这一切都行不通。不是因为我们还不够聪明，而是因为有一个来自计算机科学的铁律拦在那里。
无免费午餐定理
1997年，计算机科学家大卫·沃尔珀特和威廉·麦克雷迪提出了「无免费午餐定理（No Free Lunch Theorem，NFL）」。
当时计算机科学界百家争鸣，各种算法竞相登场——模拟生物进化的遗传算法、出自物理学的模拟退火算法……各家都想找到一把"屠龙刀"，凭一套算法解决所有问题。
沃尔珀特和麦克雷迪用严格的数学证明：不存在。如果把"所有可能问题"平均起来看，任何两个算法的表现都是一样的。某个算法在一类问题上表现出色，换到其他问题上必然失效。综合而论，一个精密设计的算法和一个随机猜测的算法，整体表现相当。
想在一个领域表现得比别的算法好，就必然在另一个领域表现得更差。AlphaGo 下围棋无敌，是因为它为围棋这个特定问题做了极度优化——让它去画画，它一无所知。
你必须为优化付出代价。这个定理等于宣告：入世必须使用有漏之法。任何有效的方法都是局限的，都不能解决所有问题，都要为优化付出代价。
归纳偏置：必要的偏见
如果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好算法，我们该怎么办？答案是：选定你要解决的那一类问题，然后为它找到最强的算法。这里要借用机器学习的一个概念：归纳偏置（Inductive Bias）。
学习，是从有限的过去经验中归纳出未来规律。哲学家休谟早就指出，归纳法在逻辑上无法自洽——昨天太阳升起，前天太阳升起，凭什么推断明天也会升起？机器要学习，就必须先"盲目相信"点什么，也就是必须有先验。
卷积神经网络（CNN）之所以处理图像厉害，因为它预设了"局部特征组合有意义"的先验；循环神经网络（RNN）之所以处理语言厉害，因为它相信"相邻词语之间存在时间关联"。站在绝对客观的立场上，这些先验毫无道理——但我们宁可要这个偏见。没有预设眼镜，看到的只是点阵和噪音；海量数据会让算法觉得什么可能性都对，最终陷入瘫痪。
决策同理。你不可能调出所有变量、推演所有概率、等待系统告诉你该怎么做——这违反无免费午餐定理。现实是：你必须先主观地选定一个领域、设定对这个领域的归纳偏置，才谈得上展开具体调研，推算最佳方案。
比如你突然想"去广州工作赚钱"——这是发愿，不是决策，但发愿对决策至关重要，没有发愿就没有决策。"去广州"是把搜索空间圈起来；"赚钱"是把目标函数定下来；"去广州能赚钱"的直觉与信念，是你的归纳偏置。有了这个发愿，才谈得上决策：在广州做什么、怎么做最能帮你赚钱。
无免费午餐定理说：不管决策的过程有多理性，决策的初心一定是一个任性。而且，任性是决策必不可少的成分。
一个决断如果没有穿过无可决断之折磨，那它将不可能是一个自由的决断，它只会是程序化的应用或一个计算好的过程的展开。
—— 雅克·德里达（Jacques Derrida）
决断不是展开，而是承担。这就是为什么AI再强，也有大量"微决策"必须留给人来做。
做决策的三步心法
承认没有免费的午餐，不是说决策科学就没用了——决策科学作用有限，但往往很关键。这里说三步元认知心法。
一
设定强先验（Strong Prior）
为什么天下那么多赛道，你非得选这一条？没有客观答案。你必须先有主观选择——可能是直觉，可能是人生愿景，可能是莫名其妙的喜好，纯属偏见、完全不讲道理——但你必须先选一个方向。不选，就谈不上使用任何算法，在数学上就是死路一条。有一张错误的地图，也比没有地图强。偏置基本来自两个地方：你的价值观（什么对你不可协商，这辈子绝对不做什么），以及你对世界的基本假设（这个领域更像线性递增还是重尾爆发？）。先有立场，才有展开。
二
算法搜索
无免费午餐定理虽然否定了万能算法，但允许在每个特定的局部问题上存在一个最强算法——我们要找到它。这一步要做扎实的调研，做分析推理、模拟演化、寻找最佳选项、权衡可以承受的代价。到这一步你必须非常理性客观，尊重世界的硬条件。
三
系统化冒险
你必须承认自己正在冒险，不能一条道走到黑。偏置是启动时不得不先采取的一个立场；偏执则是执念——环境已经反馈说你错了，你还要强行坚持。偏置是剑，偏执是枷锁。高水平决策者一定是强偏置、弱偏执：带着偏见上路，但发现走错了会马上换一种偏见。这样才能既能决策，又能调整和退出决策。
偏见是生命力的证明
苹果的设计美学为什么强？那只是乔布斯的个人审美偏置，没有客观对错。巴菲特搞价值投资，常年只持几只股票；西蒙斯搞量化交易，用算法在毫秒内完成判断。谁对？都对——能赚钱就是对的，他们只是选择了不同的偏置。
决策往往是两难之中的选择：这份工作稳定但上限低，那份工作可能暴富但波动大，你选哪个？没有客观中立的标准答案，你的决策归根结底取决于你的偏置。
世人爱说要客观中立、保持开放——但做事的前提恰恰是不中立、有立场、有方向。你不敢弄脏自己的手，你就永远不是局内人。
有了价值设定之后的判断要尽量客观，但价值本身必须主观。无免费午餐定理要求你做一个有立场的能动者：有偏置，但无执念；有权起心动念，也有权根据现实调整。避免"既要又要还要"，用核心偏好设定价值函数，牺牲一部分维度来换取另一部分维度的超额回报——这才叫决策。
AGI时代，人的核心价值就在于设定偏置：你决定要解决什么问题，你定义什么是好什么是坏，你在空白的纸面上画下第一笔。
什么都不做，才是最完美、最没有偏见的状态。偏见，是你生命力的证明。
